August 9, 2026
弗吉尼亚岸边的鲸鱼
游啊游,游啊游
夏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今天一直在下雨,早上遛狗的时候全身都被淋透了。风把雨吹出了浪的形状,打在地上能激起水雾,看着像浪花一样咸。
这个夏天上海的雨就没停过。还好夏天的雨是温热的,像被晒到刚好的泳池水。抱着大不了洗个热水澡的心态,被淋透反而能让人放下戒备:迈着大步,穿拖鞋踩水,比顶着太阳自在的多。
六月和七月过的实在太快,快到让我一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。可能大部分时间也的确是无所事事:歌单没有什么变化,世界杯没能看到梅西再次捧杯伤心了几天。在我脑海里,夏天开始的标志就应该是Lana Del Rey唱的 — Hot summer nights, mid-July. 七月中旬,脱了上衣的男孩刚刚开始在南法跳水,意大利老头在自己的院子里摘柠檬,什么时候七月中旬成了夏天的尾声?但Lana似乎迷恋的一直是一个宏大、镀金故事的末尾:美国梦,纽约的夏天,80年代。
我前一段时间总能想到阳光灿烂的日子里,马小军说自己的故事发生在夏天。
有些故事的确只能发生在夏天,因为情节需要缓慢,空旷,和一些serendipity,像阳光洒在一片池塘上泛起的金光一样难以捕捉。闷热的空气混着模糊的光线,让人不确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,直到雨点砸到脸上,撕心裂肺的呼喊着自己的“米蘭”。
那样的故事应该一段时间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,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夏天。我也无处可去,更不允许有还可以挥霍日子的心情。至于这些是被夺走的,还是我舍弃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,我只在乎自己失去了什么。
此前的文章中,提到了我曾经一个分不清是否真实发生的梦。
当时我还自己住在纽黑文。有一天晚上,我梦到自己回到了大学时期,在夏天趁着夜色到了弗吉尼亚的海边。我脱掉上衣走到水里游了起来,慢慢游到离岸边有一段距离的海域上方。我的脸埋在海里,突然,有一条鲸鱼慢慢从我的身下经过。那种在深不见底的海里,一个巨物突然出现在身旁的恐惧瞬间让我想回到岸边。紧接着一条又一条鲸鱼出现在我周围,我摸着黑游了好一会才能看到被月光打亮的沙滩。
这明显不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,但我当时醒过来花了好一会来分辨这是不是一段真实的记忆,因为一切都太过逼真,或者说,我希望这个经历是真实的欲望太过强烈。我从来没去过Virginia Beach,对它最深刻的印象还是我刚要出发到学校时,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朋友发的一张黑白照片。
夏天的故事仿佛就是那条鲸鱼,在早些年我的确遇见过几次。它静谧的潜伏在海中,等待着每一个漫不经心摄入深水的人。它太不真实,出现时能激起令人兴奋的恐惧,让人明确的知道,自己身处在未来还会拜访的记忆中。对我来说,傍晚的天安门,长春的南湖,诸暨浦阳江的岸边,都是像鲸鱼一般的地方。奇怪的是,故事里本该出现的人都已经消失,只剩下我的身影。
在Whitney Museum第一次亲眼看Edward Hopper的作品时,我终于知道他是怎么画出所谓“寂寥的美国当代生活”。对我来说,他的画之所以能给人一种“和陌生的亲密感”,来自于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空间感。其中很重要的就是本该有窗户的地方,完全没有光影和视线的错位。这样说可能有些抽象,但你可以想象一个本该使你成为“观察者”的落地窗突然被挖空,让你成为了那个空间的“参与者”,屋内沉静且尖锐的冷空气随着气息交换扑面而来。
在弗吉尼亚海滩的故事里,本该出现的玻璃就不见了。同样,在夏天的其他故事里,记忆、当下、未来模糊的重叠在一起,时间像河水一样任人摆渡。我不知道秋天会发生什么,希望自己悬浮的状态可以落定,希望有更多凉爽的夜晚,希望有更多好玩的人和事,能让我感受记忆与现实的重合。
昨晚在床上听了好久的音乐试图平复一些情绪,听惘闻时在淘宝上冲动下单了一个小号。我幻想有一天能在秦皇岛随着太阳升起吹万青的前奏,在苏州河边,跟着唱露天卡拉OK的大爷大妈吹《水之湄》。
这个夏天没发生什么,但幸好还有很多我希望发生的事。我想重新开始有心力写小说,我想回一次长春看家人,我想去意大利拍一些照片,我想漫无目的和喜欢的人聊天,我想更了解自己。
有些事,能发生就好,不一定是在夏天。

Loading comments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