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ugust 1, 2026

安德烈,回不去的才是故乡

两千零一十七公里

晚上视频的时候,我妈说:“看看咱家大厅”。

我觉得莫名其妙。我爸也说:“他又不是没见过”。

可能在我妈心里,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家已经离我很远了。

我回国两年后的确一直没回长春,回去的原因总少于不回去的借口:假期太少了想出去玩,回去一趟太折腾云云。我从上大学后就没怎么回过那个家了,虽然在我心里那是我唯一的家。

大学的暑假、冬假也不会在家呆满,少数在的几天也十分无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,直到要离开的那一天觉得分外不舍,像是个没尽到某种义务的罪人。因为不经常回去,刚进家门的时候也有很多场景和感觉需要重新熟悉起来:楼门口的铁门,昏暗的走廊,在我眼中不断缩小的电梯,我屋里绿色的墙壁,包括被褥和皮肤之间的触感。像是审视自己的小母脚趾头,它其实每天都跟着我,但定睛一看,这东西怎么在这?

小的时候如果别人问我是哪里人,我会不假思索的回答长春。反而是工作了之后,我往往会说我在长春长大,但其实是个南方人。到上海来之后这个答案更坚决了一些,因为我最近两年的确都是在浙江过的年。我没有刻意的回避出身,只是我自己在心里也离它远了一点。有的亲戚差不多有七八年没联络,和大多数初高中同学也没有聚过。这也许是种主动的切割,有些事情就是变得陌生后才更迷人,更有让人添油加醋的空间。

例如我还在长春的时候,我从来没觉得那里有什么“异域色彩”。反而是去纽约工作前回去的那次,突然能察觉到一丝苏联意味。经典的赫鲁晓夫楼组装成一个个小区,冬天空旷的平原上能看到突兀的烟囱。我幻想着这里的人们曾看过红色的巨人轰然倒塌,那种对往日宏大叙事的怀念和黯然神伤让我着迷,让听Molchat Doma变得格外带感,甚至能和塔尔科夫斯基有一会儿精神共鸣。但那都是自己骗自己的,根本没这回事儿。

真实的生活没有这么多说道。小区就是没有审美的昏暗小楼,下过岗的人赶着给自己的孙子报课外班,和我有交集的人也根本不会提起苏联。生活无比具体,只是我偶尔是个抽象的人。

我偶尔还能想起,我文中提到的家的前一个家。

有了我之后,家里条件稍微好了一些才搬到了开头的房子里。但在那之前,我住在长春市中心附近的一栋老楼里。我清晰的记得那里有一个银行,但要从旁边的巷子里怎么绕到楼下已经不记得了。

楼道在我记忆里非常暗,年纪还是个位数的时候见过飞窜的老鼠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心里阴影。楼门口不远处应该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,里面可以吃油条和豆浆。我的记忆停在了那里,像是一个无法再延伸的死胡同。我印象中那里很暗,但调高却非常高,我也很难说那里是不是真的这样,还是我在可视化一个记忆尽头的三维空间。

虚假的记忆有时候会真实到难以分辨(曾有一个这样的梦困扰我很久,后面可能会单独写篇散文)。我总觉得我能以一个小孩子的视角,回到那个银行所处的十字路口的电线杆旁,看着冬夜里的大雪被吹向一边,浅浅覆盖马路。

不知道是哪一次冬天回长春,我和我妈去外面吃饭。吃完饭后,往外走的时候,一位服务员阿姨带着一个装满了米饭的钢盆跟我们一起走了出来。她望向树上的麻雀,说道:“雀(东北人发音成qiao)啊,下来吃饭了。”

那个场景我记了很久,不知道为什么。

塔尔科夫斯基很喜欢拍一个人静静的看着燃烧的木质建筑,可能那是记忆给他的感受;对我来说,记忆是寒冷且迟缓的,是像长春一般的感受。

Biorgraphy | Andrei Tarkovsk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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